引 言

寫完這本書時我才意識到，我所做的可能并非創(chuàng)造，而是一次又一次追憶。
盡管從小喜歡李白的詩歌，但是從未想過詳細了解他的生平，直到寫作吳道子傳（這是部爛尾的書稿）、《白居易傳：詩人的七座花園》（2024年已出版）時，我才產(chǎn)生深入解讀李白的興趣�？赡苁鞘⑻坪椭型硖频奈幕�氛圍的細微差異，讓我產(chǎn)生了弄清其中關(guān)竅的動力。寫李白的傳記，讓從前背誦過的李白的詩句、在博物館所見的唐代文物，以及去西安、洛陽、揚州、南京、廬山、峨眉山、成都、江油等處旅行的記憶和印象復(fù)活了。少年時代，我是通過詩歌想象李白；而現(xiàn)在，我以史實質(zhì)證想象，嘗試重繪那個更真實的李白形象。
我想回到開元盛世，追溯一個人從少年到老年的成長之旅，探索他如何成為詩人，如何成為失敗者，以及如何意識到自己只能以文辭傳世對他來說這是個無奈的結(jié)局，對后世的讀者來說恰恰是文學(xué)的意外的勝利。
李白這一生，總幻想化身大鵬，或者飛上青云立功揚名，或者修道成仙遨游九霄，而他實際所處的卻是個論出身、走流程、熬資歷的庸常世界，他猶如一只被剪掉翅羽的鳥，撲騰許多次仍然無法脫離地面，中年時才僥幸有了兩次起飛，可惜又因自己、他人的各種緣由，短時間內(nèi)就掉落地面。這常讓我想起電影《阿飛正傳》中說的那種沒有腳的鳥，它只能一直飛呀飛呀，累了就在風(fēng)里睡覺，這種鳥一輩子只能落地一次，就是它死的時候，或者說，當(dāng)這只來歷不明的鳥悠然飛在天上時，在仰望的世人眼中它是那樣的瀟灑，惹人遐想，而當(dāng)它掉落在地面上，無論是死了袒露皮毛還是活著索求飲食，都難免遭遇圍觀者的審視和議論。是凡鳥還是大鵬，人言人殊。
對李白，這本書既是遠觀，又是近覷。我探究李白詩歌中的記憶和想象，努力記憶、改寫記憶、捍衛(wèi)記憶，任性想象、重塑想象、證偽想象，這里面有李白的自我期許與他的現(xiàn)實身份的分裂，有記憶與想象的糾纏。
在這本書里，謫仙人從高渺的天上下降為塵中人，從另外的視角觀看，下降也是上升，希望讀者能體味這種莊子式的轉(zhuǎn)化觀。